在大山里,湾既是指河流的转弯处,也经常被当作村庄的名字。例如傅湾、舒湾、张湾、陈湾,分别对应地理上的一座座村庄。金寨的大湾也有此意。
荞麦河在这里拐了个弯。
过去日子穷苦,能帮助填饱肚子的东西都有“神性”,我相信,大湾村的祖先也是借这个名字对家门口的河流表示尊重。河流弯曲处的人家,背山面水,黛瓦白墙;田园菜畦,鸡鸣犬吠。
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,过了一山又一山,也过了一湾又一湾。没有一种风比春风更令人陶醉了,它一寸一寸地吹透了荞麦河畔的大湾村。
哥忙得像个传说
70多岁的陈泽申大哥依然像只蜜蜂,忙来忙去“酿造”自家日子。见面、握手,看他表情,估计又忘记我是谁了。
“是我啊,一百斤树可烧十五斤炭的那位!记起来了吧?”听到这句话,陈泽申的嘴巴一下子咧开了,拉着我的手,握了又握。
记不清跟陈大哥是第几次见面了。这个大忙人,每次见面都不好意思占用他太多时间。我们一起,既谈过去的苦,更谈当下的甜。
大哥虽比我年纪大,但他干的许多活计我都会:板栗嫁接、筑窑烧炭、天麻种植、采挖草药以及耕、犁、耙、耖、舂、筛,农民在农活方面最好没有短板,否则会受到太多掣肘。
相同的经历容易拉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。一次跟大哥谈及烧炭窑,我说:“当年一百斤栗树能烧十五斤木炭。”大哥听了竖起大拇指:“厉害啊,比我还懂农村!”
十年前的大湾,苦与累、悲与愁、困与难裹挟着人,谁都活得皱巴巴的。大哥与其他村民一样,起早贪黑,黄汗淌、黑汗流,日子过得紧巴,脸上挂着霜雪。2016年后,一年一个变化,用大家的话说,做了十辈子的梦,也没想到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!
日子苦时,大哥忙,忙收割、忙摘茶、忙挖药、忙喂猪;日子好了,大哥依然在忙,忙小店、忙工厂、忙接待、忙赴宴。我劝大哥注意身体,劳逸结合,大哥却说:“现在住的是别墅一样的新农房,吃的是有机食品,口袋鼓鼓的,遇到啥事都不怕,越忙越有底气!不似原来,原来……”大哥不再说了,挠挠头,又摇摇头。
“大哥,你是属蜜蜂的,真闲不住!”我夸赞他。
大哥听罢点头:“我是蜜蜂,你是秘书,咱俩都得多采蜜!”
我听罢一乐。不过,好日子是靠干出来的!春风吹面、暖气袭身的日子,听了这话,身边的空气都溢出一丝甜味来。
笑要笑出眼泪,也是高兴的
山高临河,大湾的早晨总是湿漉漉的。何恩启大姐从菜地回来,裤脚被露水溅湿了。胳膊上的篮子里,是青徐徐的菜苔,闻一闻,带着泥土的香味。
菜苔剁碎后,拌上糠皮放进食槽里。何大姐一声呼唤,“走地鸡”蜂拥而来,争相啄食。
“养这么多鸡,鸡蛋、鸡肉应是不缺了。”我笑着说。
“鸡蛋吃得少,鸡肉不敢碰,血压高。”大姐笑眯眯地说,又微微叹口气。
“以前有苦是硬咽,现在没福就不享!”她说:“从前鸡养得少,鸡蛋都舍不得吃!有次贫血,头晕得不行,郎中开了半只人参,让杀只鸡炖人参补一补,鸡抱在怀里半天,还是放了,人参也还给郎中了。”
“鸡屁股是油盐罐嘛,那哪舍得丢,对吧?”大姐听了,呵呵大笑。
我跟大姐说:“血压高没大事,别太累,别重油重盐,鸡肉可以吃一点。”
“吃啥?消化不了!原来吃饭用海碗,后来用中碗,现在这么多好吃的,碗只有这么大哦,你说气人不?”大姐说着,用手比划一小圈。
“螺蛳壳般大?”
“哈哈哈,螺蛳壳?对,螺蛳壳!”大姐边笑边用手抹眼泪,“大兄弟,跟你拉呱真笑人,我眼泪都笑出来了!”
风吹村边的山林哗啦啦响,毛色鲜亮的走地鸡,在日影下“咯咯咯”闹成一团。亲爱的大姐,如果觉得开心你就笑吧,笑出皱纹,也是健康的!笑出眼泪,也是高兴的!
“肥漂”肥了
漂在北京叫“北漂”,漂在合肥叫“肥漂”。汪建曾经是“肥漂”,现在回到村里建了一座“和坪山庄”,当了“庄主”。
他是1984年生人,小我十几岁,论年龄,该喊我叔了。见了面,他称我“老师”,我叫他“庄主”。
每次去大湾,我都喜欢住在汪建的山庄里。吃住都不贵,平日138元/晚、旺季最高158元/晚,旺季天天满房,需提前预约;吃的大都是土菜,山肴野蔌,别有风味。
这个四十出头的人,浓眉、大眼、亮嗓门,一身雄风,有使不完的劲儿。虽是老板,带头干活。招的几个帮工都是当地的,相互间对话时语速飞快,还夹杂着许多土语。
庄主的话题始终离不开自己的家乡:花羊石,大脚印,奶奶庙,古柳疙瘩,雷击不孝子,吕洞宾戏白牡丹……游客们被他说得五迷三道,大家都喜欢听。
住进山庄的游客,很多来自沪苏浙。庄主科学组合了5条微旅游线路,提供5天4夜“吃住游”一站式服务,自己兼任导游与司机。有游客告诉我,去新疆,他们去找尤努斯·司马义;来大湾,他们就找庄主。
“赚钱归赚钱,人心暖人心,有时觉得他们真的像远方的亲人。有几次送别游客时,突然就舍不得他们走,独自开车回来,一路流泪。”庄主说。
庄主很忙,能静下心来陪我说话的机会不多。有次聊天时,庄主静静地说:“我就害怕闲下来,闲下来会想老婆孩子。”他的孩子在合肥读书,妻子陪读。他在合肥也有家。
这是新生代的大湾人,享受着大城市的教育、医疗等公共服务,但也没离开故土,在山中开疆拓土、开基立业,为村庄,也为自己,写下新故事。
“这几年,收入不错吧?”我还是问了这个比较敏感的问题。
“挣了点小钱,够吃了。”庄主神秘地笑笑,答案未出乎我的意料。
“别想瞒我,你这曾经的‘肥漂’,如今是真‘肥’了。”这话没被我说出口——想受人待见,别人不愿触及的话题,还是少说为佳,心中有数就是了。
大湾村紧邻着马鬃岭,一到节假日游人如织,过去无人问津的小村,如今拥有68家农家乐、民宿,还有了携程农庄这样的“外来和尚”。村干部说,去年来村里玩的游客超过75万人次,旅游综合收入超过了9600万元。
农事、农活、农村,曾是劳碌、辛苦的代名词,如今成为游客们心中的桃花源和时尚的体验地,一天天被市场和产业加速“变现”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。
把酒临风,其喜洋洋者矣
散步时,又接到老同事朱先富转发的订餐短信。这个老朱,今晚又想破费了。
老朱是个能干的人,早年在单位上班。下海风潮正盛时,他主动辞职,包山场,办公司,建企业,腰包鼓了。苟富贵,不相忘,时不时出面攒局,跟几个老同事叙叙话,打几圈掼蛋。
2023年,老朱投资400余万元,在大湾村建立特色农产品加工、展销与体验中心,不仅线上线下销售当地农产品,还为游客提供快餐式的餐饮服务,每月接待游客5000人次左右。
“真没想到这小山村,市场会这么大!”一次吃饭时,提及大湾村农产品体验中心,老朱感慨。边说,他边伸出右手,叉开五指,快速摆转:“一天能挣这么多啊!”
到底是多少?我们几个朋友没搞懂。
老朱性格豪爽,饭桌上,听他天南海北地神侃是享受。广东的果基鱼塘、内蒙古的风电项目、宁夏的枸杞产业、新疆的沙漠水稻,但最终的落脚点永远是大湾,话题会回到大湾的种植结构调整、农产品加工与销售、旅游与农业结合上打转。
他连比带画,滔滔不绝,常陶醉在自己的语境里不能自拔。
这个农民情结很重的人,用保护价收购父老乡亲们的产品,让大家放心种。当农户遇到困难时,还会免费提供种苗。他企业里的工人大都来自当地。
对大湾来说,老朱是外来户,也是自家人。在老朱这样的“新”大湾人带动下,全村产业发展飞快,十年前大湾人自己都不知道这穷山沟里除了茶叶还能长什么。如今茶园拓展到了5000亩,园区修建了健身步道、研学基地,更令人高兴的是,如今这里还培育出天麻、灵芝、蜂蜜、玉木耳等新产业。
“今年全国两会看没看,余静书记介绍的大湾村甜蜜四件套,里面的小香薯就是我家的。”一番夸耀,老朱越来越意气风发。我们放下筷子,都说“真厉害”,祝老朱做大做强再创辉煌,祝大湾农产品畅销神州、走向海外。
艺术改变了他们,
他们改变了大湾村
喊葛静“葛大侠”,并非他会降龙十八掌,而是因为他的侠义心肠,能扛事。去大湾,如遇到不顺意的地方,致电他,经常很快能解决问题。
他开民宿、当导游,还有个身份,是“大湾情”艺术团团长。搞文化,作词、演唱、旅游推介,都是葛大侠的拿手功夫。
搞乡土艺术,离不开泥土。葛大侠贴着大湾的山川林茶生活,总结起大湾的发展,头头是道,堪比村干部。除了村里交通、通信、旅游等基础设施的改善,葛大侠眼中,文化的发展以及村民文化素质的提升同样重要。原来村民闲时没事干,搓麻将、刷手机,家长里短、流言蜚语、鸡零狗碎的事情一大堆,现在不一样了,看书、学文化、练唱歌、练舞蹈成了新时尚。
遥想大湾村的第一届“春晚”,上台的“演员”不知道什么是道具。而今,能上台的节目都有模有样,葛大侠对此引以为傲。
他带我去拜访一位“春晚”的“演员”,一位摘茶的小媳妇。明白我们的来意后,她放下茶篮,轻轻翘起兰花指,“俺这摘茶的手,上了台,每个动作都要做到位。很多乡亲熟人看着,台下练少了,上台会丢死人!”我们几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王景成也是小剧团的一员。小时候因爱耍“金箍棒”,他被人称为“孙悟空”,有了这个外号,他更加得意,在十里八乡“飞来飞去”。
随着年纪增长,生活的重担让他一天天沉寂慵懒下来。农活间隙,他有时仰望着深不见底的天空,一言不发,仿佛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。
艺术团成立后,王景成就变了。
2020年12月的大湾,北风尖溜溜的,路上满是冰碴子,天还没黑透,王景成饭碗一推,抄起混在农具中的“金箍棒”就去排练。
连续16个晚上,王景成每次排练完回家,都过了半夜两点。他坦言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事情让他这么上心了。
当年村级“春晚”舞台上,“孙悟空”耍猴棍,棍影翻飞炸了场,掌声山呼海啸般。一些不熟悉他的村民说,这是王景成?舞得这么好!平时一起吃饭、干活,他竟还有这个能耐!
如今的王景成,业余时间棍不离手,十里八乡的文艺活动,总少不了他。除了王景成,近几年大湾还涌现出一批文艺创作、二胡演奏、民歌演唱、民间舞蹈等文化人才。曾经里里外外都穷的大湾村,不但物质丰盈了,文化又成了一张亮丽名片。
大湾村的春晚已连续举办了八届,这八年里,“大湾情”艺术团诞生了,“农耕秀”舞蹈节目越来越成熟了,玩“狮子”、划旱船、三句半、丝弦锣鼓等节目都发展起来了。这些节目,由村民创作、村民表演、村民评判、村民共同提升,像山里的涓涓细流、野草野花,在春风旭日里,显得这么精神抖擞。
当年艺术团成立时,有“演员”85人,现在已发展到120人。艺术团的创始人葛静、葛成钰兄妹常感叹,一些在田间地头老实巴交的乡亲们,上了舞台耍得生龙活虎,穿了戏装演得惟妙惟肖,演了节目,人也更快活了,艺术改变了他们,他们改变了大湾。他们表演的节目,在网络上已累计吸引120余万人次观看。
庄稼把式变成舞台主角,这种改变,有惊世骇俗的成分,如今看来,又是这么自然、寻常!
精彩的故事仍在路上
荞麦河边的汪氏宗祠,是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的徽派建筑,仍在春风里典雅矗立。
1938年6月底,中共安徽省工委从六安迁至金寨,初驻金寨县桃岭乡秦家湾新四军第四支队兵站,8月,随兵站一道迁至荞麦河汪氏宗祠。时任安徽省工委书记彭康,组织部长李世农,宣传部长张劲夫,军事部长谭光廷,委员黄岩等曾在荞麦河边举办干部训练班,学习党的建设理论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。
春风一年年吹过,大湾村这片红色的土地,见证了摆脱贫困的人间奇迹,见证了巩固拓展的接续前行。2016年,大湾村建档立卡脱贫户18户63人,村集体收入6.21万元,人均可支配收入4575元;2025年,村集体收入370万元,人均可支配收入2.3万元。茶叶种植、生态养殖、光伏发电、农文旅融合……贫困不是宿命,美好成于实干,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办,父老乡亲们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。
在村里“追梦路上的大湾村”展厅,每天前来研学的人络绎不绝。对广大游客来说,大湾之旅既是山水之旅、体验之旅,也是初心之旅、感恩之旅。
近年来,大湾村荣获了“全国脱贫攻坚楷模”“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”“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”“中国美丽休闲乡村”“国家级美丽宜居村庄”“全国文明村镇”等多项荣誉。2025年,大湾村再接再厉,又以全省第一的优异成绩通过安徽省首批和美乡村精品示范村验收。
像全国的一个个贫困村一样,那个曾经偏僻落后的大湾,已走入历史深处。
在党的坚强领导下,勤劳的人们用智慧和汗水,铲掉了一处处穷根。
在大湾走访,不时听到普通村民嘴中冒出的一个词:蝶变。生活的变化、村庄的变化、时代的变化,如今的新农民最有发言权。
村前的荞麦河日夜流淌。如今,村民们喜欢把荞麦河称为“桥边河”。不管是荞麦还是桥边,只要是河,都会冲出拦阻,一路向前;只要是河,都会融入洪流、汇入大海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