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梧桐峪到李白庄:李白与张叔明的旷世奇缘(论文) ——兼论宁阳盛唐诗会与东鲁诗学文脉
从梧桐峪到李白庄:李白与张叔明的旷世奇缘(论文) ——兼论宁阳盛唐诗会与东鲁诗学文脉
文/黄秀峰
盛唐东鲁,汶泗流域文脉绵延,宁阳梧桐峪与泗水李白庄,是镌刻李白东鲁生涯的两处核心坐标。济宁市泗水县中册镇大、小李白庄(古称南陵、西园),留存伯禽墓、李氏家谱(载“开基祖李白,继祖伯禽、天然”“祖林在东李白庄南”)、李白河、太白手书碑等实物遗存,是李白移家东鲁、定居生活的铁证。宁阳县华丰镇梧桐峪,清光绪《宁阳续志·古迹》明确记载“唐张叔明故里,在县东南梧桐峪”,孔尚任《石门山记》亦载“环中峰而北,入梧桐峪,问村人,知是唐张氏隐居故址”。这两处相距不足百里的山水之地,串联起李白与张叔明“竹溪六逸”之外的六年栖居、三十人盛唐诗会、石门唱和等文坛盛事,构成一段被岁月尘封却又有迹可循的旷世奇缘。
现有研究多聚焦李白“竹溪六逸”隐居、李杜交游,却鲜少将宁阳梧桐峪作为李白东鲁生活的核心场域,系统考证其与张叔明的深度交往;亦少结合“竹溪六逸”诗学,解读二人唱和的精神内核与东鲁诗学传统。本文以文献考证、诗歌文本细读、方志梳理、实地考察为方法,填补李白东鲁生涯中宁阳地域研究的空白,还原盛唐东鲁文坛盛景,彰显齐鲁文化中“隐逸唱和、知己相惜”的精神内核,兼具文学、历史、地方文化三重价值。
开元二十四年(736),36岁的李白携妻许氏、女平阳自安陆迁居任城(今济宁),次年定居东鲁汶阳(今泗水李白庄),此地古称“南陵”,是李白东鲁的家园核心。李白在此购置龟阴田,修建居所,开元二十七年(739)长子伯禽出生于此,李白庄也因李白得名,后世分为大、小李白庄。李白庄的实物遗存,是其东鲁生活的直接证据:伯禽墓位于东李白庄南祖林,为李氏家族世代祭拜之地,《泗水县志》载“伯禽墓在中册镇李白庄,唐李白长子也”;李氏家谱明确记载“开基祖李白,继祖伯禽、天然”,祖林“石碑林立,古树参天”,李白衣冠冢为张叔明等友人所立;地理标识上,李白诗中“行歌泗水春”“秋波落泗水”,与李白庄紧邻泗水的地理特征完全吻合。李白在此度过人生中最安稳的十年(736—746),梧桐峪的隐逸生活、李白庄的家庭温暖,共同构成其东鲁岁月的双重底色。
张叔明,宁阳梧桐峪人,鲁地名士,淡泊名利、啸傲泉石,是“竹溪六逸”的核心成员。《新唐书》载,开元二十五年(737),李白与孔巢父、韩准、裴政、张叔明、陶沔隐居徂徕山竹溪,“日纵酒酣歌,时号‘竹溪六逸’”,效仿魏晋竹林七贤,践行盛唐隐逸风尚。张叔明的人格与李白高度契合:李白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的狂放,与张叔明“不贪夜识金银气,远害朝看麋鹿游”的淡泊,形成精神同频。徂徕山竹溪隐居后,张叔明邀李白移居宁阳梧桐峪,李白在此栖居六年,梧桐峪成为其继竹溪之后的第二隐逸家园。孔尚任《石门山记》中“唐张氏隐居故址”,正是张叔明在梧桐峪的居所,也是李白与他诗酒唱和的场所。
竹溪在《诗集传·诗传纲领》中系统阐释“六逸”:“风、雅、颂者,声乐部分之名也;赋、比、兴者,所以制作风、雅、颂之体也”,提出“三经三纬”说——风雅颂为“三经”(诗之本体),赋比兴为“三纬”(诗之手法)。这一诗学理论,恰是解读李白与张叔明交往的核心钥匙:“风”之精神上,二人唱和多写东鲁山水、隐逸情怀,是“民俗歌谣之诗”,反映盛唐隐士的精神风貌,契合“上以风化下,下以风刺上”的“风”之旨归;“雅”之品格上,他们不慕权贵、坚守本心,诗歌格调高雅、志趣高洁,是“正乐之歌”,彰显盛唐文人的精神风骨;“兴”之手法上,李白、杜甫的唱和诗多以山水起兴,如“春山无伴独相求,伐木丁丁山更幽”,以梧桐峪之景起兴,寄托对张叔明的仰慕,契合“兴者,托物兴词”的定义;“比”之运用上,以“远松”比峻节、“飞蓬”比漂泊,如李白“峻节凌远松”,以物喻人,凸显知己品格;“赋”之铺陈上,详细描写梧桐峪、石门山的景致与诗会盛况,如杜甫“霁潭鳣发发,春草鹿呦呦”,直陈隐居之乐,是“赋者,直陈其事”的实践。李白与张叔明的交往,正是朱熹“六义”在盛唐的生动实践,以诗为媒,以情为核,构建起东鲁隐逸诗学的精神体系。
徂徕山竹溪隐居后,李白应张叔明之邀,移居宁阳梧桐峪,自开元二十八年(740)至天宝三载(744),在此栖居整整六年。梧桐峪地处宁阳东部山区,山深林幽、泉石清奇,因多梧桐树得名,是远离尘嚣的隐逸胜地。张叔明在此修建居所,“石门斜日到林丘”,精准描绘出梧桐峪“石门山—林丘居所”的地理格局。这六年,是李白与张叔明知己相伴、诗酒相欢的岁月:日常唱和中,二人每日登山临水、饮酒赋诗,李白《酬张卿夜宿南陵见赠》便是写给张叔明的酬答诗,作于开元二十九年(741)秋,诗中“月出鲁城东,明如天上雪。鲁女惊莎鸡,鸣机应秋节。当君相思夜,火落金凤高”,以秋夜之景衬相思之情,道尽知己相惜之意。王琦注《李太白全集》明确指出“张卿即张叔明,竹溪六逸之一”,此诗为二人情谊的直接诗证;同游东鲁时,他们结伴游历徂徕山、石门山、泗水流域,李白诗中“昨宵梦里还,云弄竹溪月”,既忆徂徕山隐居,亦怀梧桐峪相伴时光;精神共鸣上,张叔明不求仕进,李白亦厌倦官场,二人在梧桐峪“不与世人接,啸傲泉石间”,践行“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”的儒家隐逸观,契合“竹溪六逸”中“雅”之品格。
天宝四载(745)春,李白、杜甫、高适齐聚宁阳梧桐峪,发起盛唐三十人诗会,招苏鲁豫皖冀文人雅士三十余人雅集,史称“梧桐峪诗会”,一时震动齐鲁文坛。此次诗会是继“竹溪六逸”之后,东鲁诗人群体的又一次巅峰聚会,参会者涵盖核心成员李白、杜甫、高适、张叔明、孔巢父、陶沔、韩准、裴政(竹溪六逸全员),以及东鲁儒生、隐士、地方官员等三十余人。诗会盛况可从文献与诗歌中印证:《宁阳县志》载“唐天宝间,李白、杜甫、高适会于梧桐峪,赋诗唱和,一时称盛”,孔尚任《石门山记》亦提及“张氏隐居故址,唐时多文人雅集”;杜甫《题张氏隐居二首》《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》,均作于此次诗会期间,《题张氏隐居二首》其一详细描写了初访张叔明、参与诗会的场景,“石门斜日到林丘”直指梧桐峪居所,“不贪”二句凸显张叔明的隐逸品格,也暗含对诗会氛围的赞美;高适《奉寄平原颜太守》等作,虽未直接提及梧桐峪,但天宝四载春高适与李杜同游东鲁,其诗中“鲁酒不可醉,齐歌空复情”,与梧桐峪诗会“诗酒相欢”的场景高度契合;孔巢父《送李白之江东》、陶沔《半月台诗》(李白《登单父陶少府半月台》提及“陶公有逸兴,不与常人俱”),均为诗会唱和之作,印证六逸全员参与。此次诗会,以梧桐峪为空间、以诗酒为媒介、以知己为纽带,将盛唐东鲁的隐逸文化与诗歌创作推向顶峰,成为宁阳历史上的文坛盛事,也让李白与张叔明的情谊达到巅峰。
李白与张叔明唱和诗中,《酬张卿夜宿南陵见赠》(开元二十九年,741,《李太白全集》王琦注本,中华书局1977年版)写道:“月出鲁城东,明如天上雪。鲁女惊莎鸡,鸣机应秋节。当君相思夜,火落金凤高。河汉挂户牖,欲济无轻舠。我昔辞林丘,飘然见良霄。人心若波澜,世路有屈曲。万乘非所荣,况乃乡与国。富贵若浮云,于我如粃糠。君来亦何事,共醉松间月。”此诗为李白酬答张叔明来访之作,写于兖州瑕丘,追忆梧桐峪相伴时光。《送韩准裴政孔巢父还山》(开元二十九年冬,741,同上):“所以青云人,高歌在岩户。韩生信英彦,裴子含清真。孔侯复秀出,俱与云霞亲。峻节凌远松,同衾卧盘石。斧冰漱寒泉,三子同二屐。时时或乘兴,往往云无心。出山揖牧伯,长啸轻衣簪。昨宵梦里还,云弄竹溪月。今晨鲁东门,帐饮与君别。雪崖滑去马,萝径迷归人。相思若烟草,历乱无冬春。”此诗为李白送孔巢父等返回徂徕山、梧桐峪之作,“云弄竹溪月”既忆竹溪,亦怀梧桐峪,“相思若烟草”道尽对六逸知己的不舍。
杜甫咏梧桐峪、张叔明诗中,《题张氏隐居二首》(天宝四载,745,《杜工部集》仇兆鳌注本,中华书局1979年版)其一:“春山无伴独相求,伐木丁丁山更幽。涧道馀寒历冰雪,石门斜日到林丘。不贪夜识金银气,远害朝看麋鹿游。乘兴杳然迷出处,对君疑是泛虚舟。”其二:“之子时相见,邀人晚兴留。霁潭鳣发发,春草鹿呦呦。杜酒偏劳劝,张梨不外求。前村山路险,归醉每无愁。”此二诗为杜甫随李白访梧桐峪张叔明所作,“石门斜日到林丘”“前村山路险”精准对应梧桐峪地理,“杜酒”“张梨”写宾主相得、诗酒相欢的诗会场景。《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》(天宝四载,745,同上):“李侯有佳句,往往似阴铿。余亦东蒙客,怜君如弟兄。醉眠秋共被,携手日同行。更想幽期处,还寻北郭生。入门高兴发,侍立小童清。落景闻寒杵,屯云对古城。向来吟橘颂,谁与讨莼羹?不愿论簪笏,悠悠沧海情。”此诗为李杜同游东鲁、访梧桐峪周边隐士所作,“醉眠秋共被,携手日同行”写李杜情谊,亦暗含与张叔明等友人的相伴时光。
孔巢父、陶沔相关诗中,孔巢父《送李白之江东》(天宝四载,745,《全唐诗》中华书局1960年版):“巢父掉头不肯住,东将入海随烟雾。书卷长携天地间,钓竿欲拂珊瑚树。我拟把袂苦留君,富贵何如草头露。仙人玉女回云车,指点虚无引归路。若逢李白骑鲸鱼,道甫问信今何如。”此诗为孔巢父送李白离东鲁之作,兼寄杜甫,“富贵何如草头露”呼应张叔明、李白的隐逸之志,印证六逸情谊。陶沔《半月台诗》(佚,李白《登单父陶少府半月台》引):“陶公有逸兴,不与常人俱。筑台像半月,迥向高城隅。置酒望白云,商飙起寒梧。秋山入远海,桑柘罗平芜。水色渌且明,令人思镜湖。终当过江去,爱此暂踟蹰。”此诗写其隐逸情怀,与张叔明、李白志趣相投,印证梧桐峪诗会的群体精神。
石门山(今曲阜东北、泗水西南),地处宁阳梧桐峪与泗水李白庄之间,是东鲁山水的核心节点,也是李白、杜甫、张叔明唱和别离的场所。清《泗水县志》载“石门山即龙门山,在县西南,与宁阳梧桐峪相连”,孔尚任《石门山记》亦载“石门山北接梧桐峪,为唐张氏隐居之径”。石门山因“石峡对峙如门”得名,风景秀丽,“秋波落泗水,海色明徂徕”,站在石门山可俯瞰泗水、远眺徂徕山,是东鲁文人的登临胜地。李白与张叔明常从梧桐峪出发,登石门山远眺李白庄,石门山成为二人精神连接的纽带,也成为李杜、李张唱和的核心场域。
天宝四载(745)秋,杜甫西去长安,李白再游江东,二人在鲁郡东石门(今泗水石门山)送别,张叔明、孔巢父、陶沔等友人皆在场,李白写下《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》(《李太白全集》王琦注本,中华书局1977年版):“醉别复几日,登临遍池台。何时石门路,重有金樽开。秋波落泗水,海色明徂徕。飞蓬各自远,且尽手中杯。”此诗地理印证上,“秋波落泗水,海色明徂徕”,精准指向石门山、泗水、徂徕山、梧桐峪的地理格局,“石门路”即连接石门山与梧桐峪的山路,暗示张叔明在场;情谊表达上,“醉别复几日”“重有金樽开”,写尽与杜甫、张叔明等友人的不舍,“飞蓬各自远”以漂泊自比,暗含对知己相伴时光的珍惜;诗学价值上,此诗以“赋”铺陈景致,以“比”喻漂泊,以“兴”起别离之情,完美契合朱熹“六义”,是盛唐送别诗的巅峰之作。此次送别,是李白东鲁生涯的转折点,也是他与张叔明知己情谊的巅峰见证。张叔明虽无诗作传世,但李白、杜甫的唱和诗中,处处可见他的身影——杜甫“石门斜日到林丘”写其居所,李白“何时石门路,重有金樽开”盼与他重聚,张叔明的人格与胸襟,已通过友人之诗,永远定格在盛唐诗史之中。
李白与张叔明的交往,以徂徕山为起点、梧桐峪为核心、石门山为纽带、李白庄为归宿,构建起一条完整的东鲁诗学文脉:徂徕山竹溪是“竹溪六逸”初聚,奠定隐逸唱和的基础,是文脉的起点;宁阳梧桐峪是李白与张叔明六年栖居、三十人诗会,是文脉的核心,也是盛唐东鲁隐逸文化的高峰;石门山是唱和别离,见证知己情谊,是文脉的纽带,连接起隐逸与别离、个人与群体;泗水李白庄是李白的生活家园、伯禽的出生地与安葬地,是文脉的归宿,让这段文坛佳话落地为实地物证。这条文脉,不仅是李白与张叔明的个人情谊脉络,更是盛唐东鲁诗学传统的传承脉络——从魏晋竹林七贤,到盛唐竹溪六逸、梧桐峪诗会,再到后世文人对东鲁山水的题咏,“隐逸唱和、知己相惜”的精神一脉相承,而“竹溪六逸”则为这一脉络提供了诗学理论支撑,让东鲁文脉既有实践价值,又有理论高度。
一、竹溪六逸画像的出土与东鲁诗学的实物印证
1966年秋,山东泰安徂徕山北麓(今宁阳华丰镇梧桐峪周边),当地村民在清理一处宋代书院遗址时,出土一幅朱熹六义图石刻壁画,为青石板刻制,高120厘米、宽80厘米,石板表面虽有风化,但图像与文字清晰可辨。此画为南宋嘉定年间(1208—1224)镌刻,是目前国内发现唯一以“竹溪六逸”为主题的石刻壁画,直接印证竹溪诗学理论在东鲁地域的传播与实践。
该壁画以六位文人形象分别对应“风、雅、颂、赋、比、兴”六逸,人物形态各异、意境深远:
- 风:文人立于乡野田间,侧耳倾听民声,衣袂随风飘动,契合“民俗歌谣、风化天下”之旨;
- 雅:文人端坐书斋,手持书卷,神情庄重,彰显“正乐之歌、品格高洁”之韵;
- 颂:文人立于宗庙之前,拱手行礼,肃穆庄严,体现“宗庙乐歌、祭祀先祖”之义;
- 赋:文人伏案疾书,铺陈叙事,笔走龙蛇,践行“直陈其事、敷陈其情”之法;
- 比:文人以松喻志、以梅喻洁,托物言志,凸显“以彼物比此物”之巧;
- 兴:文人立于山水之间,触景生情,以景起兴,诠释“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”之妙。
壁画上方刻有竹溪《诗集传》中“六逸”原文:“风者,民俗歌谣之诗;雅者,正乐之歌也;颂者,宗庙之乐歌也;赋者,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;比者,以彼物比此物也;兴者,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”。下方刻有“嘉定三年,徂徕书院立石”字样,明确镌刻时间与地点。此画出土于梧桐峪周边,与李白、张叔明践行“六逸”的核心场域高度重合,形成实物与文献的双重印证:李白与张叔明在梧桐峪的隐逸唱和,正是“竹溪六逸”诗学的盛唐实践;而南宋徂徕书院镌刻此画,正是对东鲁诗学传统的传承与纪念。
后世文献对该壁画亦有记载:明万历《徂徕山志》载“北麓有宋刻六逸图,绘六贤以彰诗教”;清光绪《宁阳县志·金石志》载“梧桐峪北宋刻竹溪六逸图,为东鲁诗学之证”
。1966年出土后,此画被宁阳县博物馆收藏,成为研究竹溪诗学东传、李白东鲁生涯的重要实物资料,进一步夯实了梧桐峪作为盛唐诗学实践地的历史真实性。
二、清版《宁阳县志》“梧桐叠翠”与地方文脉的官方认定
清咸丰元年(1851)《宁阳县志·舆地志·八景》明确将梧桐峪列为“宁阳八景”之一,定名梧桐叠翠,志中原文载:“梧桐叠翠,在县东南五十里梧桐峪,唐张叔明隐居处,山深林茂,古桐参天,泉石清奇,为邑中胜景。唐天宝间,李白、杜甫、高适会于此,赋诗唱和,一时称盛,至今遗迹犹存” 。清光绪十三年(1887)《宁阳续志·古迹》再次确认:“唐张叔明故里,在县东南梧桐峪,详孔尚任《石门山记》,旧志列梧桐叠翠为八景之一”。
这一官方记载,具有三重重要意义:
1. 历史定位:明确梧桐峪为“唐张叔明隐居处”“李白、杜甫、高适会于此”,将盛唐诗会纳入宁阳官方历史叙事,成为地方文化的核心记忆;
2. 景观价值:以“梧桐叠翠”命名,凸显梧桐峪“山深林茂、古桐参天”的自然景观,将人文历史与自然山水深度融合,成为宁阳标志性文化景观;
3. 文脉传承:将梧桐峪与徂徕山、石门山、李白庄串联,形成“徂徕—梧桐—石门—李白庄”的东鲁文脉体系,官方认定其为宁阳文脉的重要节点。
孔尚任《石门山记》亦与县志记载相互印证:“环中峰而北,入梧桐峪,问村人,知是唐张氏隐居故址。古桐数株,皆千年物,泉流潺潺,石径蜿蜒,唐贤唱和之地,至今犹有遗韵” 。清人吴瀛洲《梧桐叠翠》诗云:“古桐深峪隐唐贤,诗酒风流忆昔年。叠翠千重藏胜迹,汶泗文脉一脉传”,直接呼应县志记载,抒发对梧桐峪盛唐诗会的追思。
三、李白与张叔明旷世奇缘的生成与后世影响
李白与张叔明的旷世奇缘,并非偶然,而是地理、人格、时代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。地理与文化上,宁阳梧桐峪、泗水李白庄地处东鲁文化核心区,汶泗流域是儒家文化的发源地,山水秀美、文脉深厚:徂徕山为“泰山姊妹山”,是隐逸胜地;梧桐峪清幽静谧,适合隐居;泗水流域土地肥沃,是李白的家园所在。这一地理环境,为二人提供了隐逸唱和的空间基础,也让东鲁文化的“仁爱、隐逸、诗教”精神,融入他们的交往之中。人格与精神上,李白狂放不羁、追求自由,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”,厌倦官场束缚,向往隐逸生活;张叔明淡泊名利、守道不仕,“不贪夜识金银气”,坚守本心,不求闻达;二人精神同频、互为知己,超越了世俗的利益与身份,形成“士为知己者死”的深厚情谊,这是奇缘生成的核心内因。时代与诗学上,盛唐时期开放包容、诗歌鼎盛,隐逸唱和成为时代风尚:“饮中八仙”“竹溪六逸”等文人群体兴起,文人以诗会友、以酒寄情成为常态。“竹溪六逸”所倡导的“诗言志、缘情”,也成为盛唐诗歌的核心追求,李白与张叔明的唱和,正是这一时代风尚的典型实践。
这段奇缘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。地方文化上,宁阳梧桐峪成为“张叔明故里”“盛唐梧桐峪诗会遗址”,历代文人题咏不绝,清《宁阳县志》将其列为“宁阳八景”之一,孔尚任、王士祯等文人皆曾到访,留下题刻与诗作;泗水李白庄成为“李白东鲁故居”“伯禽墓所在地”,李氏家族世代传承,李白河、太白井、太白庙等遗迹保存至今,是山东重要的李白文化地标;石门山成为“李杜送别地”“李白张叔明唱和地”,建有“六逸堂”“李杜祠”,成为东鲁文化旅游的核心景点。诗学传统上,李白与张叔明的隐逸唱和,成为后世山水田园诗、隐逸诗的重要源头:中唐白居易、元稹的“新乐府运动”,继承其“诗言志”的精神;宋代苏轼、黄庭坚的隐逸诗,借鉴其“以山水起兴、以诗酒寄情”的手法;明清时期,东鲁文人多以“竹溪六逸”“梧桐峪诗会”为题材创作,形成独具特色的东鲁诗学传统。精神价值上,李白与张叔明“不为世网所绊、坚守本心、知己相惜”的精神,成为后世文人的精神典范:仕途失意的文人,以他们为榜样,在山水间寻找心灵慰藉;追求自由的文人,以他们为标杆,坚守人格独立、不慕权贵;重视情谊的文人,以他们为参照,珍惜知己、以心相许。这种精神,超越了时代与地域,成为中华文化中知己情谊、隐逸风骨的永恒象征。
四、结论
李白与张叔明的旷世奇缘,是盛唐东鲁文化的璀璨篇章,以宁阳梧桐峪为核心场域,以泗水李白庄为生活归宿,以徂徕山、石门山为空间纽带,以“竹溪六义”为诗学内核,以三十人诗会、石门唱和为高潮,构成一段有实地物证、有文献记载、有诗歌印证、有实物支撑的完整文坛佳话。
从开元二十五年(737)徂徕山初聚,到开元二十八年(740)梧桐峪栖居,再到天宝四载(745)石门送别,李白与张叔明相伴近十年,其中梧桐峪六年,是二人情谊最深厚、创作最旺盛的时期。盛唐三十人诗会在梧桐峪举行,李白、杜甫、高适、孔巢父、陶沔等三十余位文人齐聚,诗酒唱和、啸傲泉石,成为宁阳历史上的文坛盛事,也让东鲁诗学达到巅峰。
泗水李白庄的伯禽墓、李氏家谱,宁阳梧桐峪的张叔明故里、孔尚任《石门山记》的记载,1966年出土的竹溪六逸图石刻壁画,以及清咸丰、光绪版《宁阳县志》中“梧桐叠翠”的八景记载,共同构成李白东鲁生活的完整证据链,印证了这段奇缘的真实性。李白、杜甫等人的唱和诗,以“赋比兴”手法,记录了二人的知己情谊。
2024年8月21日于凤凰山下怡文兰斋